1月15日傍晚五點半，南京南站，程曉琳刷身份證進站。一個多小時后，她坐在合肥安徽大劇院的觀眾席，等待川劇《李亞仙》開演。

這是她近三個月來的第六次“跨省看戲”——從南京到合肥，看戲，再乘末班高鐵返回。

當晚舞臺之上，李亞仙“刺目勸學”，水袖翻飛如絕望的蝶。當那句“但愿得奴的夫早把名揚”漫過全場，程曉琳發現自己攥緊了拳，掌心微濕。

兩小時后散場，劇場門口幾個年輕人仍不愿離去。“她為什么要做到這一步？”“不止為愛情，更像為自己的‘信’找個交代。”他們低聲討論著，試圖理解那份超越時代的執著。

像程曉琳這樣，將看戲融入日常生活的年輕人，正成為“百戲入皖·星耀合肥”觀眾席里的一抹亮色。除了安徽本地年輕人，便捷的交通網絡讓南京、杭州、上海乃至更遠城市的年輕人，得以用“通勤”的姿態，奔赴一場藝術的約會。

數據顯示，在持續數月的活動中，40歲以下觀眾占比75.1%、30歲以下觀眾的比例悄然突破了四成，大學生、年輕白領成為觀演主力，超過三分之一的年輕觀眾看了不止一場，有人甚至追成了“全勤”。

百戲入皖·星耀合肥主題活動啟動。人民網記者 張俊攝

劇場一隅，心靈“在場”

程曉琳第一次知道“百戲入皖”，是在朋友圈刷到的活動鏈接。

10—30元不等的特惠票，還能憑票根享受旅游優惠——這讓她動了心。“就當周末換個地方散心。”從南京到合肥的高鐵上，她這樣想著。

那場是黃梅戲《天仙配》，幕布拉開前，程曉琳還在回工作消息。可當“樹上的鳥兒成雙對”的熟悉旋律響起，她忽然放下了手機。

舞臺上的七仙女和董永，用她聽得懂的方言，唱著一個流傳千年的故事。最觸動她的，是那份樸素的堅定——為了所愛之人，甘愿放棄仙籍，落入凡塵。

黃梅戲名家吳美蓮（左）表演《天仙配》選段“滿工對唱”。人民網記者 張俊攝

“散場時，整個人是飄著的。”程曉琳回憶。那晚從合肥回南京的高鐵上，她沒像往常一樣處理工作，而是翻看著剛拍的劇照，第一次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觀劇照，配文只有兩個字：“值得。”

自此，半月一次的“合肥行”成了固定日程。從黃梅戲到昆曲，從京劇到越劇，從廬劇到昨晚的川劇，她用一張張票根，集齊了對不同劇種的初體驗。“以前覺得傳統戲曲離我很遠，現在發現，那些故事里的愛恨情仇、忠義抉擇，和今天沒什么不同。”她說。

記者注意到，在程曉琳加入的某社交話題群里，有一百多個像她一樣的年輕人。他們來自長三角各個城市，從事著互聯網、設計、金融、教育等不同行業，卻因為戲曲聚在了一起。群里最活躍的話題，除了“下周看什么”，就是“上次那出戲，哪個瞬間最戳你”。

2025年10月25日，合肥工業大學學子在安徽百戲城觀看黃梅戲《紅樓夢》。張雨瑤攝

“我們特別可喜地看到，在這次活動中，有70%以上都是中青年觀眾，而青年觀眾走進劇場，更會為戲劇發展本身帶來一種強大的生命力。”日前，“推進戲曲高質量發展暨‘百戲入皖·星耀合肥’戲曲文化座談會”上，中國戲劇家協會分黨組書記、駐會副主席、著名劇作家陳涌泉的講話，點明了年輕觀眾對于戲曲傳承的重大意義。

年輕人走進劇場，往往始于偶然。但讓他們留下來的，是戲曲提供的不可替代的情感深度和審美體驗。在一切都追求“爽點”和“即時反饋”的當下，戲曲的“慢”和“深”，反而成了一種稀缺資源。

程曉琳的體驗印證了這一點，作為一名都市上班族，她習慣了快節奏、高強度的工作，每天要處理海量信息。但在劇場里的那兩個小時，她是完全屬于自己的。

“那種沉浸感，很像深度閱讀一本好書，或者聽一場高質量的音樂會。時間好像被拉長了，你可以從容地感受每一個細節。”她說。

古調新彈，青春“共鳴”

年輕觀眾用腳投票，也在微妙地改變著舞臺。

改變，最先開始在臺上。青春版廬劇《屠夫狀元》，導演是90后，主演多是00后。老故事里堅守良知的內核沒變，但舞臺燈光、音樂節奏，換上了更年輕化的表達；另一出廬劇經典《雙鎖柜》，則由“80后90后00后”的三代演員同臺，唱念做打間，透出一股朝氣。

這種改變還體現在方方面面，在《李亞仙》的演出中，字幕機不僅呈現唱詞，還在關鍵處加入簡潔的人物心理或背景提示，讓不熟悉川劇的程曉琳也能瞬間入戲。

1月15日晚，川劇《李亞仙》演出現場。 人民網記者 呂歡歡攝

不止于此，舞臺布景摒棄了寫實的繁瑣，以極簡的線條和光影，勾勒出長安街市、煙花柳巷的意境，給觀眾的想象留足了空間。音樂配器在保留川劇鑼鼓特色的基礎上，融入了更富現代感的弦樂，增強了情緒的渲染力。

“我們不是在降低藝術門檻，而是在搭建理解的橋梁。”該劇導演表示，“年輕人有極高的審美水平，他們反感的是陳舊的說教和晦澀的壁壘，而非藝術本身的高度。”

與此同時，年輕人也在用他們的方式“反哺”和“重塑”戲曲的當代形象。

在社交媒體上，有人將戲曲唱段與電子樂混搭，創作出令人耳目一新的“戲曲Remix”；有人用手繪漫畫的形式，解讀經典劇目的人物關系和劇情梗概，趣味十足；還有像程曉琳這樣的觀眾，自發成為“自來水”，在社交平臺細細分享自己的觀劇體驗，從服化道的美學到某句唱詞帶來的生命共鳴，不少戲迷紛紛跟帖。

“以前是我們找觀眾，現在是觀眾帶觀眾。”安徽大劇院的一位負責人感慨。他注意到，年輕觀眾不僅自己來看，還會在社交平臺分享劇照、視頻和觀后感，這種自發傳播的效果遠超傳統宣傳。

現場觀眾拍照記錄下演出精彩時刻。人民網記者 呂歡歡攝

“他們不覺得自己在看什么‘高雅藝術’，就是在看一個好故事，一次值得分享的體驗。”該負責人說。

無獨有偶。安徽百戲城劇院管理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倪洋也觀察到，“很多年輕人是結伴來的，最初可能圖個熱鬧，但看著看著，就被臺上的故事和表演吸引了，甚至有遠道而來的戲迷，演出結束后特意等候只為向演員表達感謝。”

這種由戲結緣的真摯互動，成了活動最好的口碑。

文化引力，城市“溫度”

看進去之后，便是“走出來”。

許多年輕人像程曉琳一樣，因為一場戲，開始探索戲院之外的合肥。他們去淮河路步行街尋找老字號小吃，去包公園感受城市的歷史，去巢湖邊看一場落日。戲票，成了打開一座城市的鑰匙。

程曉琳的朋友圈，就吸引了好幾位同事加入“跨省看戲”的行列。上周，她還幫兩位上海的朋友規劃了“合肥看戲周末游”——周五晚看戲，周六游三河古鎮，周日上午逛安徽博物院，下午返程。

“他們本來只是好奇，看完后都說，沒想到戲曲這么好看，合肥這么好玩。”就這樣，藝術欣賞與城市探索，自然地結合在了一起。

15日晚《李亞仙》演出現場，15歲的徐楊博延特意千里迢迢從西安趕來。他表示：“這部戲是重慶市川劇院的經典大戲，惠民票價也是極其實惠的。”看完戲后，他還計劃前往黃山游玩，踐行“看戲+觀景”的文旅融合體驗。

據介紹，合肥通過活用“票根經濟”，推出“吃住行游購娛”一體化優惠套餐，讓文化消費激蕩起整座城市的發展活力。據統計，3萬人次戲迷“一票多用”，促進消費超4億元。

社交平臺上，年輕戲迷憑票根出游。網友截圖

如今，程曉琳的出行清單上，又增加了好幾出想看的戲。她開始提前規劃下個月的周末，查看排期表，搶熱門場次的票。

“同事們都說我‘入坑’了。”她笑道，“但我覺得，是找到了一個讓生活更豐富的方式。每次從合肥回來，都像是充了一次電，能更從容地面對接下來的工作。”

所以你看，當一場戲曲演出能吸引3萬人次觀看、帶動4億元消費時，這已不僅是文化活動的成功，更是能夠彼此滋養、共同推動城市發展的內生動力。

正如陳涌泉所言，70%的中青年觀眾正在為戲曲注入強大生命力——他們用腳步投票，讓看戲從“小眾愛好”變成了“潮流生活”，也讓戲曲生態悄然改變。